缺工時代的窮忙社會:對台灣勞動市場失衡的簡單觀察

序|

最近這段時間,經歷了猶如洗三溫暖般的職涯轉換,第一份工作在大學做專案,作為社會新鮮人薪水算優渥、假期多、業務量尚可,在旁人眼中算是爽缺,大學中的人情世故也無太大問題,但渴望年輕時可以多些業界經驗,故決定轉職;第二份工作到了台北的大公司,薪水多了第一份快一萬元,業務量與部門氛圍沈重,有感於台北工作與生活並非個人長期發展期待,短時間就回到了南部;目前第三份工作是政府委託案,對部分工作內容感興趣但非原先專業,薪資是目前最低,但加上生活成本後與前二份工作無太大差異,此工作績效目標重、人員流動率也高。

從第一份工作轉職後,旁人多有不理解,但至少都是為自己做的決定,雖然作為一個初級大人難免對現實社會感到厭惡,作為社會學、藝術文化、部分管理背景、專案經驗,即便有多語言、證照加分,在當前台灣求職市場仍不具優勢,應該說若不去北部,在中南部難有合適的機會與待遇⋯⋯不過如果能在早期階段多經歷一些衝撞與混亂,或許也是與新契機相遇的可能吧?畢竟或許在生涯發展中,沒有一條是所謂正確的道路,而是在每條選擇過後的道路中豐富閱歷,帶著善意持續活出更喜歡的生活!

本篇是結合近期生活反思以及對台灣勞動市場的簡單觀察,由於現職與勞動市場有關,其能透過分享自身經驗與觀察,帶給讀者對台灣勞動市場與自身處境一些反思。

跨專業職務的機會與挑戰

我當前的工作需要同時面對企業與勞工兩個截然不同的對象。企業希望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快速找到合適的人才;勞工則希望獲得合理待遇、穩定制度與可持續的工作方式,並在我們的調查報告中顯示,有多數勞工更在乎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兩者需求並不一致,但作為第一線工作者,面對全新的工作領域,需要快速了解企業與勞工兩大方的語言、不同方向的溝通、服務與專業知識,同時進行這樣的工作能有機會在短時間累積勞資雙方的服務經驗與人脈,但挑戰也在於多工、績效壓力、薪資發展所造成的不平衡。團隊裡每個人都同時服務企業與勞工兩類客群,除要頻繁出差,這兩類客群所需的行政管理、追蹤關懷是截然不同的,惟又必須遵循法規流程與追績效,還要具備跨領域專業能力,投入越多,薪資成長卻未必同步,於是流動率高,願意長期投入的人也較少。

除了體會自己從事這樣的工作,這份工作也讓我有機會看到台灣勞動市場中的現況,並讓我開始注意到一件事:很多人疲憊的原因,不見得是工作量大,而是角色被無限制地擴張、低成就感、不成比例的待遇,這樣的現象其實並不特殊。

前陣子要訪談一間公司,我原本疑惑聯絡窗口為什麼是會計,後來才知道對方同時兼任人資,會計、招募、薪資、補助申請、行政全部包辦,類似職務在中南部並不罕見,薪資大多落在三萬多元。

不只是私人企業,想到另一位在北部法院工作的朋友,也打破了我對公部門待遇的想像。原本以為專業門檻高、需國家考試,待遇應該相對合理,但實際情況卻是週末加班、責任制沉重,收入未必如外界期待。

社群媒體上也常見類似故事,應徵客服,實際工作變成客服、採購、出貨與行政;應徵人資,最後兼任總務;行銷與企劃統包成同一份工作等⋯⋯這在台灣為數眾多的中小企業尤其常見,許多還是營運多年的企業,惟管理方式仍像創業初期的狀態。職務設計原本應該服務效率與專業分工,但當企業逐漸將「一個人做三個人的事」視為常態,短期看似節省成本,長期卻可能提高離職率、增加訓練成本、降低組織穩定性。

台灣是缺工⋯⋯還是?

台灣今天真的缺工嗎?這些觀察讓我開始重新思考,根據主計總處統計,台灣近年勞動市場呈現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2025年全年平均失業率約為3.35%,創下近二十五年低點;全年勞動參與率則來到近三十多年高點,代表投入工作的比例並沒有下降。表面上看是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但低失業率並不必然代表勞動市場健康。勞動部曾指出,「職缺多不等於缺工」。真正的缺工通常同時具有招募時間長、錄取率低、離職率高等特徵。換句話說,有些產業不是沒有人,而是留不住人。

企業持續徵才,求職者持續找工作,但彼此卻沒有真正媒合成功。這背後反映的未必只是薪資問題,而更像是一場供需錯配。許多企業希望找到價格合理、立即上手、具備多元能力的人才;求職者則期待合理分工、學習空間與長期發展。當雙方期待逐漸偏離,就形成今天常見的場景:企業喊缺工,勞工卻覺得找不到值得投入的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長期以來台灣社會似乎有一種深層文化——「俗擱大碗」。

消費者習慣便宜取得服務、企業習慣壓低成本、政府追求產業競爭力,整體社會逐漸形成一種默契:低價格、高效率、多功能。但任何低成本背後,都需要有人承擔代價⋯⋯過去人口紅利充足時,高工時與大量投入仍能支撐經濟成長,如今少子化、高齡化快速到來,這套模式開始碰到極限。然而,我們對工作的期待卻還停留在上一個世代。

許多企業仍期待找到便宜、即戰力、多工型員工,卻不願投入教育訓練,許多年輕工作者也不再願意接受「先熬幾年再說」的職涯敘事,面對快速變化的世局、革命性發展的AI產業,種種跟上時代的迫切需求,其實讓雙方都感到挫折。但如果把問題全部歸咎企業,其實也不公平。台灣超過九成企業屬於中小企業,本身就承受國際競爭、租金、能源、供應鏈與人力成本壓力,許多企業主不是故意壓低待遇,而是商業模式本身已經沒有足夠利潤支持完整分工。當市場競爭只能建立在低成本人力之上,企業自然傾向縮編、多工、提高效率;而勞工則透過離職、轉職來回應,最後形成惡性循環。這種現象甚至不只存在於台灣為數眾多的傳統產業,即使是最令人稱羨的科技業,也未必完全脫離這個循環。科技產業確實創造高薪與向上流動機會,但不同職位差異巨大,部分高收入背後也伴隨長工時、高責任、高績效壓力與快速變動的產業節奏。如果將工時、生活成本、壓力與風險一起計算,許多工作者感受到的報酬感,未必與薪資數字成正比。或許這也提醒我們,高薪不一定代表高品質工作、生活,又或者帶到另一個命題,對於勞工而言,適合的工作與高薪的工作怎麼選擇?

社會公益與產業現實

另一端,更值得關注的是那些具公共性的專業工作,像是護理師、社工、教育工作者等,多數需要專業訓練、證照制度與持續進修,並且多是支持社會公益的重要工作,但當前現場卻長期面臨人力不足、角色擴張與高情緒勞動問題。社會期待他們提供照顧、穩定與專業,卻未必提供對等資源與支持。久而久之,真正被消耗的不只是個人,而是整體公共服務能力,最終都會影響將來台灣百工百業的運作。

回過頭來看,今天台灣面對的核心問題,也許不是單純缺工,而是工作制度與社會價值正在失衡。我們長期把效率理解成壓縮人力,把敬業理解成長時間投入,把多工理解成能力,但真正健康的勞動市場,不應該建立在過度消耗之上。

不管作為勞動市場中的哪一方,也許我們都需要重新思考幾件事:

後記|

最近可能感覺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吧哈哈,這些社會結構性的問題當然難解,但重要的是作為個體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回應?筆者也還在透過多方嘗試來找尋方向,畢竟自己喜歡與擅長的事情剛好在台灣都不怎麼好發展⋯⋯也不怎麼賺錢⋯⋯,因此自己也有感在傳統的職業領域有些格格不入,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很多時候賺錢的工作不見得適才適性,反之亦然,但這幾乎是現代人都要面對的人生課題,不斷學習與嘗試似乎成了必要的軟實力。但⋯⋯執筆當下的週日尾聲,還是先來去喝一杯以準備工作日的全新挑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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